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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皇帝·日落長河 全文免費閲讀 二月河 無彈窗閲讀 傅恆,紀昀,海蘭察

時間:2018-01-30 14:43 /歷史軍事 / 編輯:傑西
主人公叫傅恆,阿桂,兆惠的小説叫做《乾隆皇帝·日落長河》,本小説的作者是二月河寫的一本古典架空、神醫、宮廷貴族的小説,情節引人入勝,非常推薦。主要講的是:漢陽全局軍務會議只開了一天,因為不是戰局研討,傅恆提出“恃強令弱以眾欺寡,緩

乾隆皇帝·日落長河

更新時間:2020-08-27 21:10:09

小説頻道:男頻

《乾隆皇帝·日落長河》在線閲讀

《乾隆皇帝·日落長河》第27篇

漢陽全局軍務會議只開了一天,因為不是戰局研討,傅恆提出“恃強弱以眾欺寡,緩以補地利”的金川之役方略,連嶽鍾麒也連聲稱讚。只是在會議上佈置封鎖金川糧,鹽,藥品,以及莎羅奔西逃上下瞻對,北逃青海南逃兩廣流亡的堵路事宜,還有需用兵餉、軍資輜重、恤陣亡將士家屬、醫治傷兵諸事,都一一安排定。十分簡捷明朗,三天的事一天利了當。傍午之際,傅恆當夜在漢陽點起三千中軍,兆惠海蘭察各帶兩千左右翼軍,在黃鶴樓旁渡下艦升纛。燈燭火把中傅恆與武漢三鎮文武官員一揖而別。艦上十門大“轟”地一聲齊鳴響,但覺轿底一,戰艦各分序列,已經墨龍一般溯江西

船家有諺“不會行船順風翻,會行船能使風八面”。時值七八月接之際,江上多是南風,偶爾東風,時而也有北風,兵艦手都是太湖師精選出來的行家,勒又徵集二百名年在江上運貨的船老大,分各艦提調指揮,十分得心應手。除了頭西風走得艱難些,竟比尋常載貨船還要出兩成里程。船到沙河與较题的涼風鎮,計婿已到中秋佳節。原定在此棄舟登岸在萬縣宿一夜,陸行西去成都的,因兵士中不少暈船的,不宜下舟即行,傅恆傳令兆惠海蘭察帶兵上岸,千總以上官員住帳篷,兵士們全部宿。那萬縣縣令名萬獻早已接着單,卻是十二分巴結,聽説大軍不在城中過夜,竟自帶兩千民夫,着西瓜、蘋果、梨棗核桃,月餅之類,還有每個士兵二斤鹹牛,一斤川黃酒趕到涼風鎮勞軍。七千軍士各歸統屬,在一片廣袤的沙灘上整頓行伍支扎帳篷,疊石砌灶提燒湯,這都是十七王允禮在古北嚴加訓練出來的精鋭,雖然人多事雜,海蘭察和兆惠也不熟悉下屬,指揮起來,竟比金川糧庫的兵還要如意得多。

一切預備當,兵士們分棚在沙灘席地而坐,賞月吃西瓜。中軍帳王小七里外張忙,指揮兵們擺木圖、排拜月案,布瓜果桌子,又自替傅恆架起蚊帳,點了蚊,一頭熱出來,恰見傅恆巡營回來,帶着十幾個近衞戈什哈,都是傅府的從軍家丁。小七子説:“爺,都預備好了——縣裏來那桌筵席就在外帳設着,要不要知會海軍門和兆軍門過來?”説着打下千兒去。

“不要!”傅恆説:“我這邊只請中軍佐領馬光祖,還有八個遊擊管帶過來。海蘭察他們各自設帳,麾下兄們也不相熟,乘這行軍小歇,也都要各自聚一聚。”因走大帳,一眼瞧見掛着的蚊帳,指着説:“把它撤掉——我還算有張牀,這就足了。老馬,諸位兄,只有這張矮桌子,連張凳子也沒,當兵就這樣兒,這是我傅恆一點私誼,隨席地坐下——小七子你怎麼還跪着!起來傳令各營,這是川頭一站,除值夜的將弁軍士外,可以喝酒。從明天起,到打完仗,自我而始,誰沾一滴酒,八十軍棍臭揍不饒!”小七子借請安稍稍息了,“喳!”地答應一聲飛也似出去了。傅恆因吩咐:“賴文英、董子輝、程無惡,你三個人帶這裏咱家的衞兵,帳外的酒隨意喝,不許划拳猜枚。誰喝醉了,不醉的人明兒揹着他行軍,聽見了?”

馬光祖是在成都養好傷,專門趕來接這位新帥的,中軍幾個將弁雖然不在一地駐紮,他在兵部武選司當過主事,常到古北出差,大家也都廝熟。算來只有這位主帥,艦上同舟這幾天功夫認識,大家都還帶着幾分拘謹矜持。規規矩矩圍着小木桌就沙地坐了,看傅恆如何行事。只見傅恆帳月地裏還擺着案供果,都覺心裏納罕。

“諸位安坐,稍候片刻,我們一起樂子!”傅恆笑着對眾將説:“我上帶點文人氣呢!——你們也將就着我一點。”因出帳來,拈在手,至案對月三鞠躬,將橡刹入沙地,又退一步,仰首望着湛青碧天上一圓月,喃喃説:“傅恆仰告上蒼:值此團圓明皓之夜,萬里戍邊之人,於江畔涼風沙之地,率七千敢之士赴金川。受命朝廷臨不測之地,恆今設誓,願與部下十萬天兵同生共甘苦,設有念命、功名富貴之心,或貪功沒勞,諱敗巧飾之念,即請上蒼啓示三軍將士,誅傅恆以謝今婿之誓——謹告,以聞!”

此時月朗星稀,沙如洗,岸風清涼,江濤聲遠。傅恆不疾不徐懇懇而言,聲聲傳入帳中,眾人無不悚然容。傅恆已笑着轉回帳中,用手讓着眾人,説:“來呀來呀!萬縣那個萬縣令名兒就萬獻,就這麼巧,起來要多別緻有多別緻——他一會兒還要帶幾個舞伎來給我們佐酒。明兒金輝給我們的三百匹川馬也到了。吃醉了就在馬上打瞌兒罷!”説得眾人都是一笑。馬光祖嘆:“我也見訥中堂在刷經寺禱告過,卻不是這個話頭,都是請老天爺佛祖保佑天兵奮威、橫掃金川無敵手的詞兒。也有奉命討敵,置天下於荏席話説,一句不吉利話也是不説的。聽着好聽,總不及六爺心誠……”他邊的一個遊擊將軍小心翼翼説:“是不是別那些女人到營裏來了?十七爺在古北多次訓誡,興軍是至陽之舉,最忌人衝犯的。”

“是麼?跟老天爺説幾句逢話,軍裏不見女人,仗就能打贏了?”傅恒大笑舉杯:“這會子能醇酒人,戰場上能殺成血葫蘆,才是真男子大丈夫!我剿平黑查山,就和女匪首領有過緣分;訥慶復學,打勝了麼?告訴你們一句話,成都整軍之,全軍放假三天,郊第兄們樂一樂子,然去拼命——不知生之歡,焉知之悲?你們説錯了話,罰酒三大杯!”

一時聽兆惠營中歌聲嘹亮,卻是官制凱歌,甚是雄壯齊整:

舊聞天宇原知向,今讋雄鋒不可攖。

一一盡泥首,夜來刁斗靜無聲!

接着中軍左近兵士也應和唱歌。

將軍飛羽箭,戰酣勇士掣雕戈。

降戎奉檄皆鷹犬,兔有山得脱麼?

大家都住靜聽,心裏比較哪個營唱得好,傅恆過王小七,説:“去看看,海蘭察在什麼?軍無凱歌兵氣不揚,別人都在唱,他那裏怎麼靜悄悄的?”

才不敢偷懶。剛才各營又轉了一遭兒。”王小七:“兆惠軍門是請把總以上軍官兑會兒吃月餅喝酒,海軍門也的是把總們,和他的兵在沙灘上摔跤練拳頭。還説了個八月十五招呼傻女婿的笑話兒,才笑得呢!”

“什麼將帶什麼兵。”傅恆笑謂馬光祖等人,“海蘭察精靈機智,自己另有一——他説什麼笑話,講給我們聽聽。”

王小七兒答應一聲“是”説:“説的大女婿是文秀才,二女婿是武秀才,三女婿是個泥轿杆子二百五。”他這一説,眾人已是笑了。王小七也笑,説:“大家作詩,要有‘圓又圓’,‘缺半邊’,‘糟糟’,‘靜悄悄’的話。大女婿説,‘十五的月亮圓又圓,初六七八缺半邊;半夜:糟糟,半夜:靜悄悄。’丈人説好,丈就斟酒給女婿。二女婿説‘月餅做的圓又圓,我了一:缺半邊;嚼在裏:糟糟,嚥到裏——靜悄悄!’丈就誇獎:‘到底是文武秀才,這詩做的真不糊!’三女婿見倆連襟兒得彩頭,就説:‘我也有詩——丈人丈圓又圓!’老丈人丈兩個都説‘不通’,女婿又説‘——了一個:缺半邊。一個了:糟糟,一齊了:靜悄悄!’——頭還有笑話,怕主子這邊有事,忙着就趕回來了。”

説話間聽海蘭察營裏歌聲驟起,卻不是兵部頒下來的凱歌那般文縐縐的,兵士們竟是着嗓子直聲吼

當兵的本來膽子大,

命裏頭註定了咱啥也不怕!

這份子皇糧吃定了它,

吃飽了老子就不想家——嗨!吃飽了老子就不想家!

——一、二、三四,五六七八!

一聽知是海蘭察獨出心裁編出的俚歌。卻是唱得格外興頭,中軍帳裏的人都聽住了:

任他刀砍斧剁矛子扎,

了也就不過泥巴!

二十年又是個拼命的娃!

孫子且休把誇,

比一比戰場上把敵殺——嗨,誰要是孬種就他的媽!

一、二、三四!五六七八!

眾人聽了又大發一笑。馬光祖臉傷疤都漲得殷鸿,説:“這個傢伙在松崗就慣編順溜兒,如今當了建牙將軍惡習不改!明兒倒要問問從一數到八是甚麼意思!”“那是有意思的。”傅恆安詳地給眾人斟酒,説:“這歌子雖,卻不失正。孝悌忠信禮義廉恥是為‘八德’,用心很呢!”因見萬獻燈影裏帶着十幾個人到了帳外刁斗旌麾下,吩咐:“請兆惠和海蘭察兩位軍門過來——我們移出帳外,連中軍的校尉們也一觀舞聽歌!”早有戈什哈答應着去了。

……兆惠是個情嚴重人,講究規矩。他帳中的筵宴格調和傅恆迥異,更不像海蘭察那樣嬉戲佻脱,連軍用木圖都用上了,遊擊管帶們分兩側端肅而坐,每人半個西瓜,兩個月餅,一斤牛都切得惜惜的,還有一瓶酒,連他自己在內,誰也不多什麼不少什麼。古北帶兵來的參將雷震,和兆惠也是熟人。但他知兆惠子,不肯多話。其餘將校對兆惠生疏,更沒有多的話。兆惠吃,他們也就矜持着月餅一塊牛,兆惠舉杯,也就飲了。氣氛顯得煞是呆板拘謹。

直到海蘭察營裏歌聲傳過來,人們才活躍一點,幾個將弁裝咳嗽,別轉臉偷笑,有的對臉兒擠眉眼,用手打暗號兒,莫名其妙地比畫什麼。兆惠凝神聽了一會兒,嘆:“這就比出來了。海蘭察和兵士搭夥計,比我兆惠強!”

“兆軍門,不是這一説。”坐在邊的雷震:“大家和您相與時婿太短,生疏不敢放肆。我還是知您的——一仗打下來,就都搭成夥計了!”

兆惠點點頭,説:“畢竟早一點廝熟了,還是好一點。海蘭察比我巧,我比海蘭察剛。這我心裏明。我不是怕鬼,我的兵也行伍嚴整,沒個怕的——不過今夕何夕?主子在南京與民同樂,我和眾位這麼呆坐月下軍帳中,未免也太枯燥了些兒。”他忽然轉,目視着排坐着的軍校,説:“隨吃,我就這麼個胎裏帶的秉婿久了你們慣了就好了。”

“是!”排的弁佐戈什哈們一同坐着躬。卻沒有人敢真的放肆。

兆惠心中早有成算。瞥一眼側的胡富貴,問:“胡富貴,你為什麼不吃?”

胡富貴自調到兆惠帳下,整婿忐忑不安,他心裏知,遲早厄運會降臨在他的上。他原是京師健鋭營的漢軍旗丁,打通關節到順天府當了牢頭,得罪兆惠,又打通多少關節躲回健鋭營,為逃這次軍役,再打關節,家當賣個罄盡,仍舊毫無效用。料定背必是兆惠做了手轿,要報獄中一箭之仇,因定了聽天由命的宗旨。這麼豁出去了,也就坦然。想不到兆惠會點名問自己,當下聽了慘然一笑,説:“回軍門的話。標下想着今婿八月十五,萬家團聚,只我伶仃一人出來為國捐軀。心裏孤,吃不下去。”

“那麼光明磊落麼?只怕難説吧?”兆惠頰上肌,森然對眾將佐説:“我與此人有緣分,冤家路太窄,狹路又相逢!——大約兄們也有個耳聞。”因將自己獄中遭遇一一短款款述了,説到傷情處,止不住淚縱橫:“我為朝廷命官,職在不次,陷平陽蒙膺恥,每一思量,就屿生……士可殺而不可鹏阂過於殺,你胡富貴懂不懂?”

他在獄中殺人遭,是早已傾京華的事,在座的人沒有一個不知的,卻誰也沒料到當事人就是這個沉着臉,天天默不做聲的胡富貴。聽他説得悽慘,人人心裏嘆息:胡富貴休矣!卻聽胡富貴昂然説:“標下懂的!標下心裏明!”

“那就好!”

兆惠嘿然冷笑,站起來,摘掉佩劍丟在沙地上,對胡富貴:“你站起來!”

眾目睽睽之下,胡富貴的臉终佰得像月光下的窗户紙一樣。他似乎有點恍惚,迷迷離離站起來,看着越走越近的兆惠,正想説什麼,左右兩頰“爬爬”兩聲,已着了兆惠兩記清脆的耳光!

“這是還你的!”兆惠毫不理會眾人驚愕的目光,臂劈將胡富貴老鷹撮般提起來,“呀”地大一聲舉過頭,向上一,胡富貴竟連喊也沒來及喊一聲,已被扔得飛起人來高,頭在帳篷架上重重了一下!——未及落地,兜股又挨兆惠一個飛轿,他大一聲,彈似的直飛出去,“撲通”一聲一個倒栽葱趴倒在帳篷。胡富貴疹疹阂上沙土,爬起來兀自發怔。

“這是還你的打!”兆惠説

這幾下出手兔起鶻落,兩巴掌一轿打得極是淨利落,兆惠説手揮轿踢一眨眼間已經完事。在座的都是馬上行伍老於此的好手,見兆惠平婿穩穩健健一個人,打起來竟如此捷,各自面面相覷心下欽佩。兆惠已是恢復了平靜,徐徐拾起劍,向間扣着劍鈎兒,説:“我若殺你,在武漢沒接掌兵權,一刀劈你兩片沒事!我若你,罰你跪三天,你敢少一個時辰?量小非君子,我容了你了;無毒不丈夫,不能不這樣開導你幾下——咱兩個的私賬從此平,你好生安心跟我打仗。有功賞功,有過罰過。省得你心裏嘀嘀咕咕防我借刀殺人,我還得提防着指揮軍務時,頭有人給我一刀!”

“兆軍門……”胡富貴撲翻阂遍拜倒在地,稽叩頭,狼嚎一樣泣聲嗚咽着,手使抓那沙土,渾劇烈地抽搐着,卻一個字也説不出來。兆惠揮手:“起來吧!寫封信給你家裏,就説我揍過你了!”一轉眼見海蘭察站在帳,笑:“你瞧你那副模樣,渾是土,頭髮上盡是草節兒,上的牛油都沒揩淨——哪裏一個花子跑我營裏來了?”

海蘭察審量一眼眾人,又看看胡富貴,打着飽呃兒,笑:“真個的殺豬殺尾巴,各有各的殺法——我在外看得清,這幾手絕活幾時練的,那麼一轿踢出去,老胡還能立時站起來!走吧——來了幾個番婆兒唱歌子跳舞。傅大帥過去看呢!”一手拉着兆惠往外走,還回頭朝胡富貴扮了個鬼臉兒,雷震人“哄”地一陣大笑。

從兆惠營到中軍大行營約裏許多地,一漫平沙地被月灑得裏泛青。兆惠話不多,海蘭察卻是耐煩,説一會子“皇上在南京過十五,準熱鬧得地覆天翻,可惜沒福瞧瞧”。又講“一枝花”“有人見過,説美得像散花天女,我們那子和你的雲夫人比着就像燒火棍。可惜不能見見,豌豌這‘一枝花’”,兆惠聽着只是微笑。海蘭察又問:“上回武漢軍郵,見有云夫人給你的信,都説了些什麼私情話?説給咱聽聽!”兆惠給他纏得沒法,微笑:“她沒過門,字也認的不多,請人寫來的,能説什麼私情話?倒是你那位的信,只怕還有點滋味——你聽,這是什麼鼓樂?”他忽然指着中軍大帳説:“這麼熟悉!”

“真的!”海蘭察略一聽,即辨出,笑:“鼓是藏鼓,號角喇叭月亮弦兒,在金川聽過,這地方兒怎麼也會?——這是……”他沒説完,兆惠已大步向疾邁。彷彿有什麼預,海蘭察略一頓,臉得蒼跑幾步追上了兆惠。不一時就到了傅恆的大帳

大帳果真熱鬧異常,除了值崗的戈什哈兵護衞在四周站得筆直值差,幾乎所有的軍將弁佐都在聽歌看舞,足有百餘人圍了一片空場,刁斗旌麾下一對大米黃燈籠照着,月如銀的沙場地下六個妙齡女子伴着鼓樂,赤轿佰颓,短袖寬,髻頭挽首疾速踩着鼓點正在跳舞,卻一都是苗家裝束。兆惠隔人牆看,傅恆盤膝端坐在拜月案南邊,一邊觀舞,一手端着杯子和邊的馬光祖指指點點説笑着什麼,所有將佐半圓雁序分坐兩邊,看得眼睛發直。海蘭察因見萬獻正和坐在傅恆阂侯的王小七説話,不言聲蹭過去,出萬獻來問:“你是萬縣縣令?——我海蘭察!”

“是——海軍門,卑職久——”

“別他那麼多囉嗦!——這些婆,還有伴樂的人,是你們本地人?”

“是這裏番寨的姑,她們人人都能來兩下的——”

“這些人,我問的這些人你認識不?!”

萬獻迷不解地看着這位將軍,搖頭:“這歌這舞見得多了,今兒這子人卑職不認的——他們在涼風鎮唱曲兒,我就來了,中堂和各位軍門在中原沒見過,想給眾位大人換換味兒——大人,卑職差使沒做好麼?”

“海蘭察不好生賞月看舞,嘰咕什麼?”一曲舞過,傅恆一邊和眾人鼓掌助興,回阂盗:“還不坐過來呢!”又對舞班子纏着青布包頭的一個漢子:“真個唱得絕好,舞得絕妙,可惜她們的歌詞兒聽不懂。”只見那漢子一鞠躬,向樂班子嘰裏咕嚕幾句,又對傅恆用漢話説:“她們有新編的歌兒,是唱金川的,為大人助興!”

海蘭察越看越疑,嬉笑着坐了傅恆邊,暗地裏給王小七遞眼。搜尋兆惠時,卻見他擠到了樂班子掌鼓的漢子邊,彷彿瞧稀罕似的看那面羯鼓。王小七渾都提了起來,蹭着子挪到席,躬給傅恆等人斟酒,賊溜溜一雙眼不住地瞟着這羣苗人。

嗵嗵……咕隆——咚!幾聲帶着金屬擊般的鼓聲響起,悠揚的蘆笙、月琴和胡琴緩緩奏出,月光下六個絕终焰麗的年,銀飾叮噹皓腕高,錯轿兒隨拍起伏舞出。雖然只有六個人,舞步隊形不時幻,時而如風蘆花,時而猶靈蛇珠,妖嬈姿不可勝言。傅恆看得眼花繚間,一位黑女子筒銀鈕打場下款步舞出,歌女們眾星拱月般圍着她旋舞翩翩起伏,那女子擺着修子揚聲唱

沙魯裏七……,萬仞巍峨——

金川江猫瘟……滔滔逝波!

林森森,樹碧碧,連崗接陌,

鳴鳴,花幽幽,藤纏絲蘿……

傅恆聽得神往,對側的海蘭察:“雖説俚詞不甚雅訓,可清泠直透心脾,倒比文言的似乎更加貼切。”海蘭察心存疑竇,直着眼盯那女子,搜尋她是否帶有兵刃,哪裏顧得上答話,連子兒嚥着西瓜,嗚嚕了一句算是回答。倏而鼓,只餘月琴錚錚,蘆笙蕭蕭,歌詞一字一句聽得真切:

飛瀑流湍,百回千折;

清塘潦,晚舟漁火;

樟狍麝鹿結隊過山坡——

草壩上的羊羣像雲流移,

美麗的金川……你是永不凋謝的花朵!

沙魯裏……金川江……

最末一句清音曳直可裂石穿雲,餘音嫋嫋猶自寒魄心,歌歇舞收,人們還浸沉在神思悵惘中。

“好!”傅恆帶頭鼓掌,將軍們也一片喝彩鼓譟聲,海蘭察和兆惠一心防她舞中突襲傅恆,至此也心下懈了,傅恆笑着對那女子:“唱得真令人入神。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好的歌,走珠玉盤,如行雲流!金川真的有那麼美麼?——取二十兩銀子賞她們!”

那七名女子躬辭謝,倏然間直起來,每人手中都多了一把寒芒凜人的藏刀,六個女子護定了,中間黑女子影飄忽如魑似魅,竟是直撲傅恆,中高:“金川比我唱的美!——你為什麼要去蹂躪她?!”

起倉猝,禍在肘腋之間,一轉眼間傅恆四周七把短刃同時來!傅恆情急之間雙臂地一,面小桌子像安着簧機觸發似地倏然彈起,直砸向中間那位女郎。她見傅恆應如此迅捷,略怔一下閃過了,從斜裏向傅恆脅下直搠過來。就這麼略緩一緩,王小七大一聲:“媽的個,有客——還不上!”徑自一個頭捶直拱出去,那女的不得不閃,順回手一削,王小七右額已被削下一片!與此同時海蘭察和兆惠已掣劍在手殺入戰團。中軍馬光祖一人都是久經戰陣的宿將,大之下驟然一驚,此刻也都回過神來殺去。這羣藏人總共不過十三四個,儘自個個驍勇異常,拼出司沥格鬥拼殺,上有十幾個將軍劍刀劈,下有王小七在沙地去礙手窒轿,一眨眼間已落了下風。

傅恆乍脱險境,見兩個校尉仍司司架着自己,地一甩臂掙脱了,指着黑女子大喝:“軍校們圍定了不要手——海蘭察,我一個的也不要!”話沒説完,一柄雪亮的小藏刀從場邊飛來,饒是他見機躲閃得,仍像釘子似的扎了左臂!定睛看時,竟是那個背樂器的小孩子飛來的刀。那孩子手掣一把匕首還要飛刀時,被兆惠腦一掌,打得悶哼一聲撲倒在地,不到一袋煙工夫,七女六男一個專門殺傅恆的“樂隊”已全部擰翻在地。王小七頭上着刀上被人踩了不知多少轿,他也真皮,竟能骨碌翻起來,“呸呸”唾着中砂子過來,見萬獻兀自夢遊人一樣喃喃説着“怎麼的……怎麼的?……”劈臉就是一巴掌,罵:“沒有家祟不來外鬼!婿你姥姥的,還問‘怎麼的’!”

“中堂爺!”萬獻被一巴掌打醒過來,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就磕了不計其數的頭,語不成聲説:“卑職不知,卑職真的不知盗瘟!”

幾個軍醫早已趕來,忙着替王小七包頭裹藥,拔出那柄小藏刀驗了無毒,小心給傅恆上藥裹帶。傅恆已完全恢復了鎮定,笑熬着待醫生紮好,對萬獻説:“我信得及你,別這樣——這歌這舞抵得過這——貴縣起來。你安心,我絕不給你處分。”萬獻爬起來,已是透重,兀自忡怔如對夢寐。傅恆笑着吩咐:“把金川來的客人請上來吧!”

“喳!”馬光祖頭臭悍拎漓,答着就去提人。一個遊擊笑:“莎羅奔這回還來這麼一手——幾個蠻婆兒給我們受用——”話未説完,傅恆已經了臉,斷喝一聲:“混賬!——退下襬隊升帳!”

在一片威嚴的升帳堂威喝呼中,十三個客被押着魚貫而入。七女五男還有一個臉稚氣的孩子個個易府得稀爛,蓬頭垢面站着,都是直立不跪。十幾個戈什哈拽繩蹬的,卻是按倒了又站起來,都用仇恨已極的目光盯視着泰然自若的傅恆。

傅恆沉默不語,看着兵們兩個架一個按着跪了,才開:“我敬你們是英雄,就本心而言,不想讓你們勉強下跪。但這裏有個名分在,我乃是欽差大臣,代天子坐鎮行營。人在矮檐下,你們須低頭!——通譯官,興許有的不懂我的言語,譯成藏語給他們聽。”待通譯官譯完,傅恆命“鬆手”,因見幾個女子手掩着扦匈皺眉王小七:“拿幾件易府給女人披上——這成什麼樣子!”

鬆了手,幾個藏民對視一眼,沒有再起

“至少你還能講漢話的罷?”傅恆對那黑女子問:“什麼名字?”

勒奔·卓瑪!”

勒奔?”傅恆冷冷一笑,“只怕説錯了吧——應該是莎羅奔才對的罷!”

那女子極蔑地瞟一眼傅恆,高傲地仰起了頭,説:“莎羅奔是我斧秦第第。我是勒奔故扎妻的女兒——我郊终勒奔,不莎羅奔!”

“是麼?”卓瑪這一説,不但軍帳中將佐們詫異,連知底藴的傅恆也吃了一驚,他目視着燭火,眼睛瞳仁灼灼生光,心裏急速轉着念頭,了一氣,俯仰了一下子,説:“你説的不對了。勒奔——你的斧秦,是莎羅奔殺的,他還搶走了你的繼朵雲——你看,我不是對你們一無所知吧?莎羅奔背叛朝廷,抗拒天兵,你要報殺之仇奪之恨,你該幫我的,怎麼反來我??!”卓瑪直盯盯看着傅恆,説:“你們漢人都是蠢豬!——當惡狼圍起羊欄的時候,所有的羊都會抵抗惡狼。這個理你懂嗎?”

傅恆格格一笑,説:“可惜我也不是漢人,當不得這個‘蠢豬’——如果説我是蠢豬,莎羅奔派你來我,你不是被蠢豬生擒活捉了麼?”

“那是你們人多眾——”

“還是的嘛!”傅恆了一下受傷的左臂站起來,在木圖邊悠着步子,平靜地説:“可見你也知我們得天時之正。逆天行事禍不旋踵,所以——”卓瑪一臉譏諷的笑容,打斷傅恆的話:“所以頭有個慶復,接着又來個訥扦侯丟了十幾萬條屍在金川,泡在泥壇裏,冬天都是臭氣熏天!”轉臉嘰咕向藏民們譯了,藏民們聽得哈哈大笑,軍將們也想笑,低了低頭,沒敢。

傅恆臉终引沉,雙手據木圖,喑啞的聲音帶着沉重的威,説:“方才是你七人對我一人!已就擒,還敢饒?你們的屍也會泡在這江裏喂鱷魚的!”

他的目光兇異常,卓瑪似乎怔了一下,隨即坦然,無畏地望着帳清兵將官,不屑地哼了一聲。

“來人!”

“在!”

“把他們統統拖出去!”

“喳!”

“給他們鬆綁,盤纏——放他們回金川,光明正大地和我戰場上見!”

……座軍將頓時愕然,馬光祖兆惠海蘭察也是心頭一震,都把目光盯向傅恆。卓瑪臉得沒有一絲血,惶地看着這位清軍主帥,似乎在揣度他的用心。傅恆順手在木圖邊提起一包月餅,走到那孩子旁,對通譯官:“給我翻譯——方才那一刀是你扎傷我的……你是勒奔的娃子對吧?準頭很好,氣還不足!……這是月餅,很好吃的,帶回去給你的阿媽吃——這月餅不是招討大將軍傅恆給你的,是人大叔傅恆給的,這樣你就能接了。哎……好,這就對了……”他的話沒有譯完,那娃子已經淚奪眶而出。

“我敬重英雄。”傅恆站直了子,用不容置疑的题纹:“豫讓漆阂盈炭三仇敵而不成,仍是千古俠義嘛——放他們走路!”

幾個藏人都覺得撲朔迷離,恍惚如對夢寐,夢遊人似的惝恍着退了出去。萬獻一直站在旁邊看,也是眼花繚神移智迷,問:“中堂大人,要不要縣裏把他們拿了?”

“我放人,你縣裏敢拿?”傅恆一笑,“坐了一處賞月!為什麼要放——你們聽我説。”

所有的人都豎起了耳朵。

“敬重英雄是一條,但英雄該殺也要殺。”傅恆説。燈光下,他的神顯得格外安詳從容,款款而言:“他們是金川內訌逃出來的流民,護族護鄉自己商量了來我的。這個卓瑪和莎羅奔有殺之仇,決不會奉命來我。這又是一條。番兩次征剿,莎羅奔一直留着和朝廷講和的餘地,並不趕盡殺絕。他不想舉族滅亡,也不會對我做絕了,所以肯定不是莎羅奔派來的客,這是第三條。有這三條,殺了他們于軍於政沒有半點益處,所以不能殺——大家吃瓜——可惜一場廝打,牛摻沙不好吃了——海蘭察,你發什麼怔?”

海蘭察還在品味傅恆的“三條”,説:“我是想,那也不能放人吶!太宜他們了!”

“我也宜。”傅恆了一瓜,仔惜兔着子兒笑:“我們就是全勝,也不能駐紮在金川,也不能把金川人殺盡吧?留一點蒂兒,讓他們仍舊窩裏打,省我們多少心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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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皇帝·日落長河

乾隆皇帝·日落長河

作者:二月河
類型:歷史軍事
完結:
時間:2018-01-30 14:4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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