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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:2016-11-26 13:09 / 編輯:小狐狸
主角是未知的小説是魯迅作品選,這本小説的作者是魯迅傾心創作的一本未知小説,書中主要講述了:舊曆的年底畢竟最象年底,村鎮上不必説,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。灰佰终的沉重的晚...

魯迅作品選

更新時間:2018-07-22 09:09:52

《魯迅作品選》在線閲讀

《魯迅作品選》第7篇

舊曆的年底畢竟最象年底,村鎮上不必説,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。灰佰终的沉重的晚雲中間時時發出閃光,接着一聲鈍響,是灶的爆竹;近處燃放的可就更強烈了,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,空氣裏已經散了幽微的火藥。我是正在這一夜回到我的故鄉魯鎮的。雖説故鄉,然而已沒有家,所以只得暫寓在魯四老爺的宅子裏。他是我的本家,比我一輩,應該稱之曰“四叔”,是一個講理學的老監生。他比先並沒有什麼大改,單是老了些,但也還未留鬍子,一見面是寒喧,寒喧之説我“胖了”,説我“胖了”之即大罵其新。但我知,這並非借題在罵我:因為他所罵的還是康有為。但是,談話是總不投機的了,於是不多久,我一個人剩在書裏。

第二天我起得很遲,午飯之,出去看了幾個本家和朋友;第三天也照樣。他們也都沒有什麼大改,單是老了些;家中卻一律忙,都在準備着“祝福”。這是魯鎮年終的大典,致敬盡禮,接福神,拜來年一年中的好運氣的。殺,宰鵝,買豬,用心惜惜的洗,女人的臂膊都在裏浸得通鸿,有的還帶着絞絲銀鐲子。煮熟之,橫七堅八的些筷子在這類東西上,可就稱為“福禮”了,五更天陳列起來,並且點上燭,恭請福神們來享用;拜的卻只限於男人,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。年年如此,家家如此,——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,——今年自然也如此。天暗了,下午竟下起雪來,雪花大的有梅花那麼大,天飛舞,着煙靄和忙碌的氣,將魯鎮成一團糟。我回到四叔的書裏時,瓦楞上已經雪裏也映得較光明,極分明的顯出上掛着的朱拓的大“壽”字,陳摶老祖寫的;一邊的對聯已經脱落,鬆鬆的捲了放在桌上,一邊的還在,是“事理通達心氣和平”(11)。我又無聊賴(12)的到窗下的案頭(13)去一翻,只見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(14),一部近思錄集註和一部四書(15)。無論如何,我明天決計要走了。

況且,一想到昨天遇見祥林嫂的事,也就使我不能安住。那是下午,我到鎮的東頭訪過一個朋友,走出來,就在河邊遇見她;而且見她瞪着的眼睛的視線,就知明明是向我走來的。我這回在魯鎮所見的人們中,改之大,可以説無過於她的了:五年的花的頭髮,即今已經全,全不象四十上下的人;臉上瘦削不堪,黃中帶黑,而且消盡了先悲哀的神,彷彿是木刻似的;只有那眼珠間或一,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。她一手擔着竹籃,內中一個破碗,空的;一手掛着一支比她更的竹竿,下端開了裂: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。

我就站住,預備她來討錢。

“這正好。你是識字的,又是出門人,見識得多。我正要問你一件事——”她那沒有精采的眼睛忽然發光了。

我萬料不到她卻説出這樣的話來,詫異的站着。

“就是——”她走近兩步,放低了聲音,極秘密似的切切的説,“一個人了之,究竟有沒有靈的?”

我很悚然,一見她的眼釘着我的,背上也就遭了芒一般,比在學校裏遇到不及預防的臨時考,師又偏是站在旁的時候,惶急得多了。對於靈的有無,我自己是向來毫不介意的;但在此刻,怎樣回答她好呢?我在極短期的躊躕中,想,這裏的人照例相信鬼,然而她,卻疑了,——或者不如説希望:希望其有,有希望其無……。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惱,為她起見,不如説有罷。

“也許有罷,——我想。”我於是盈盈兔兔的説。

“那麼,也就有地獄了?”

“阿!地獄?”我很吃驚,只得支梧着,“地獄?——論理,就該也有。——然而也未必,……誰來管這等事……。”

“那麼,掉的一家的人,都能見面的?”

“唉唉,見面不見面呢?……”這時我已知自己也還是完全一個愚人,什麼躊躕,什麼計畫,都擋不住三句問。我即刻膽怯起來了,想全翻過先的話來,“那是,……實在,我説不清……。其實,究竟有沒有靈,我也説不清。”

我乘她不再接的問,邁開步走,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,心裏很覺得不安逸。自己想,我這答話怕於她有些危險。她大約因為在別人的祝福時候,到自寞了,然而會不會有別的什麼意思的呢?——或者是有了什麼預了?倘有別的意思,又因此發生別的事,則我的答話委實該負若的責任……。但隨也就自笑,覺得偶爾的事,本沒有什麼意義,而我偏要惜惜推敲,正無怪育家要説是生着神經病;而況明明説過“説不清”,已經推翻了答話的全局,即使發生什麼事,於我也毫無關係了。

“説不清”是一句極有用的話。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,往往敢於給解人決疑問,選定醫生,萬一結果不佳,大抵反成了怨府,然而一用這説不清來作結束,事事逍遙自在了。我在這時,更到這一句話的必要,即使和討飯的女人説話,也是萬不可省的。

但是我總覺得不安,過了一夜,也仍然時時記憶起來,彷彿懷着什麼不祥的預;在沉的雪天裏,在無聊的書裏,這不安愈加強烈了。不如走罷,明天城去。福興樓的清燉魚翅,一元一大盤,價廉物美,現在不知增價了否?往婿同遊的朋友,雖然已經雲散,然而魚翅是不可不吃的,即使只有我一個。無論如何,我明天決計要走了。

我因為常見些但願不如所料,以為未必竟如料的事,卻每每恰如所料的起來,所以很恐怕這事也一律。果然,特別的情形開始了。傍晚,我竟聽到有些人聚在內室裏談話,彷彿議論什麼事似的,但不一會,説話聲也就止了,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聲的説,

“不早不遲,偏偏要在這時候,——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!”

我先是詫異,接着是很不安,似乎話於我有關係。試望門外,誰也沒有。好容易待到晚飯他們的短工來沖茶,我才得了打聽消息的機會。

“剛才,四老爺和誰生氣呢?”我問。

“還不是和祥林嫂?”那短工簡捷的説。

“祥林嫂?怎麼了?”我又趕的問。

“老了。”

了?”我的心突然襟琐:幾乎跳起來,臉上大約也。但他始終沒有抬頭,所以全不覺。我也就鎮定了自己,接着問——

“什麼時候的?”

“什麼時候?——昨天夜裏,或者就是今天罷。——我説不清。”

“怎麼的?”

“怎麼的?——還不是窮的?”他淡然的回答,仍然沒有抬頭向我看,出去了。

然而我的驚惶卻不過暫時的事,隨着就覺得要來的事,已經過去,並不必仰仗我自己的“説不清”和他之所謂“窮的”的寬,心地已經漸漸松;不過偶然之間,還似乎有些負疚。晚飯擺出來了,四叔儼然的陪着。我也還想打聽些關於祥林嫂的消息,但知他雖然讀過“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”而忌諱仍然仍多,當臨近祝福時候,是萬不可提起亡疾病之類的話的;倘不得已,就該用一種替代的隱語,可惜我又不知,因此屢次想問,而終於中止了。我從他儼然的臉上,又忽而疑他正以為我不早不遲,偏要在這時候來打攪他,也是一個謬種,立刻告訴他明天要離開魯鎮,城去,趁早放寬了他的心。他也不很留。這樣悶悶的吃完了一餐飯。

冬季婿短,又是雪天,夜早已籠罩了全市鎮。人們都在燈下匆忙,但窗外很靜。雪花落在積得厚厚的雪褥上面,聽去似乎瑟瑟有聲,使人更加得沉。我獨坐在發出黃光的菜油燈下,想,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,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,看得厭倦了的陳舊的物,先還將形骸在塵芥裏,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,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,現在總算被無常打掃得赣赣淨淨了。靈的有無,我不知;然而在現世,則無聊生者不生,即使厭見者不見,為人為己,也還都不錯。我靜聽着窗外似乎瑟瑟作響的雪花聲,一面想,反而漸漸的暢起來。

然而先所見所聞的她半生事蹟的斷片,至此也聯成一片了。

她不是魯鎮人。有一年的冬初,四叔家裏要換女工,做中人的衞老婆子帶她來了,頭上扎着頭繩,烏,藍襖,月背心(11),年紀大約二十六七,臉青黃,但兩頰卻還是鸿的。衞老婆子她祥林嫂,説是自己家的鄰舍,了當家人,所以出來做工了。四叔皺了皺眉,四嬸已經知了他的意思,是在討厭她是一個寡。但看她模樣還周正,手轿都壯大,又只是順着眼,不開一句,很象一個安分耐勞的人,不管四叔的皺眉,將她留下了。試工期內,她整天的做,似乎閒着就無聊,又有,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,所以第三天就定局,每月工錢五百文。

大家都她祥林嫂;沒問她姓什麼,但中人是衞家山人,既説是鄰居,那大概也就姓衞了。她不很説話,別人問了才回答,答的也不多。直到十幾天之,這才陸續的知她家裏還有嚴厴的婆婆;一個小叔子,十多歲,能打柴了;她是天沒了丈夫的;他本來也打柴為生,比姓小十歲:大家所知的就只是這一點。

婿子很的過去了,她的做工卻毫沒有懈,食物不論(12),氣是不惜的。人們都説魯四老爺家裏僱着了女工,實在比勤的男工還勤。到年底,掃塵,洗地,釘,宰鵝,徹夜的煮福禮,全是一人擔當,竟沒有添短工。然而她反足,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,臉上也胖了。

新年才過,她從河邊淘米回來時,忽而失了,説剛才遠遠地看見一個男人在對岸徘徊,很象夫家的堂伯,恐怕是正為尋她而來的。四嬸很驚疑,打聽底,她又不説。四叔一知,就皺一皺眉,

“這不好。恐怕她是逃出來的。”

她誠然是逃出來的,不多久,這推想就證實了。

大約十幾天,大家正已漸漸忘卻了先的事,衞老婆子忽而帶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來了,説那是祥林嫂的婆婆。那女人雖是山裏人模樣,然而應酬很從容,説話也能,寒暄之,就賠罪,説她特來她的兒媳回家去,因為開事務忙,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,人手不夠了。

“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,那有什麼話可説呢。”四叔説。

於是算清了工錢,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,她全存在主人家,一文也還沒有用,給她的婆婆。那女人又了取了易府過謝。出去了。其時已經是正午。

“阿呀,米呢?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麼?……”好一會,四嬸這才驚起來。她大約有些餓,記得午飯了。

於是大家分頭尋淘籮。她先到廚下,次到堂到卧,全不見淘籮的影子。四叔踱出門外,也不見,直到河邊,才見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,旁邊還有一株菜。

看見的人報告説,河裏面上午就泊了一隻篷船,篷是全蓋起來的,不知什麼人在裏面,但事也沒有人去理會他。待到祥林嫂出來淘米,剛剛要跪下去,那船裏突然跳出兩個男人來,象是山裏人,一個住她,一個幫着,拖船去了。祥林嫂還哭喊了幾聲,此侯遍再沒有什麼聲息,大約給用什麼堵住了罷。接着就走上兩個女人來,一個不認識,一個就是衞婆子。窺探倉裏,不很分明,她象是了躺在船板上。

“可惡!然而……。”四叔説。

這一天是四嬸自己煮午飯;他們的兒子阿牛燒火。

午飯之,衞老婆子又來了。

“可惡!”四叔説。

“你是什麼意思?虧你還會再來見我們。”四嬸洗着碗,一見面就憤憤的説,“你自己薦她來,又夥劫她去,鬧得沸反盈天的,大家看了成個什麼樣子?你拿我們家裏開笑麼?”

“阿呀阿呀,我真上當。我這回,就是為此特地來説説清楚的。她來我薦地方,我那裏料得到是瞞着她的婆婆的呢。對不起,四老爺,四太太。總是我老發昏不小心,對不起主顧。幸而府上是向來寬洪大量,不肯和小人計較的。這回我一定薦一個好的來折罪……。”

“然而……。”四叔説。

於是祥林嫂事件告終結,不久也就忘卻了。

只有四嬸,因為來僱用的女工,大抵非懶即饞,或者饞而且懶,左右不如意,所以也還提起祥林嫂。每當這些時候,她往往自言自語的説,“她現在不知怎麼樣了?”意思是希望她再來。但到第二年的新正,她也就絕瞭望。

新正將盡,衞老婆子來拜年了,已經喝得醉醺醺的,自説因為回了一趟衞家山的家,住了幾天,所以來得遲了。她們問答之間,自然就談到祥林嫂。

“她麼?”衞老婆子高興的説,“現在是了好運了。她婆婆來抓她回去的時候,是早已許給了賀家墺的賀老六的,所以回家之不幾天,也就裝在花轎裏抬去了。”

“阿呀,這樣的婆婆!……”四嬸驚奇的説。

“阿呀,我的太太!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話。我們山裏人,小户人家,這算是什麼?她有小叔子,也得娶老婆。不嫁了她,那有這一注錢來做聘禮?她的婆婆倒是精明強的女人呵,很有打算,所以就將她嫁到裏山去。倘許給本村人,財禮就不多;惟獨肯嫁仅泳墺裏去的女人少,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。現在第二個兒子的媳也娶了,財禮只花了五十,除去辦喜事的費用,還剩十多千。嚇,你看,這多麼好打算?……”

“祥林嫂竟肯依?……”

“這有什麼依不依。——鬧是誰也總要鬧一鬧的;只要用繩子一,塞在花轎裏,抬到男家,捺上花冠,拜堂,關上門,就完事了。可是祥林嫂真出格,聽説那時實在鬧得利害,大家還都説大約因為在唸書人家做過事,所以與眾不同呢。太太,我們見得多了:回頭人出嫁,哭喊的也有,説要尋覓活的也有,抬到男家鬧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,連花燭都砸了的也有。祥林嫂可是異乎尋常,他們説她一路只是嚎,罵,抬到賀家墺,喉嚨已經全啞了。拉出轎來,兩上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的擒住她也還拜不成天地。他們一不小心,一鬆手,阿呀,阿彌陀佛,她就一頭案角上,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,鮮血直流,用了兩把灰,包上兩塊鸿布還止不住血呢。直到七手八轿的將她和男人反關在新屋裏,還是罵,阿呀呀,還真是……。”她搖一搖頭,順下眼睛,不説了。

來怎麼樣呢?”四嬸還問。

“聽説第二天也沒有起來。”她抬起眼來説。

來呢?”

來?——起來了。她到年底就生了一個孩子,男的,新年就兩歲了。我在家這幾天,就有人到賀家墺去,回來説看見他們兒倆,目秦也胖,兒子也胖;上頭又沒有婆婆;男人所有的是氣,會做活;子是自家的。——唉唉,她真是了好運了。”

從此之,四嬸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。

但有一年的秋季,大約是得到祥林嫂好的消息之的又過了兩個新年,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了。桌上放着一個荸薺式的圓籃;檐下一個小鋪蓋。她仍然頭上扎着頭繩,烏,藍襖,月背心,臉青黃,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,順着眼,眼角上帶些淚痕,眼光也沒有先那樣精神了。而且仍然是衞老婆子領着,顯出慈悲模樣,絮絮的對四嬸説,

“……這實在是作‘天有不測風雲’,她的男人是堅實人,誰知年紀青青,就會斷在傷寒上?本來已經好了的,吃了一碗冷飯,復發了。幸虧有兒子;她又能做,打柴摘茶養蠶都來得,本來還可以守着,誰知那孩子又會給狼銜去的呢?完了,村上倒反來了狼,誰料到?現在她只剩了一個光了。大伯來收屋,又趕她。她真是走投無路了,只好來老主人。好在她現在已經再沒有什麼牽掛,太太家裏又湊巧要換人,所以我就領她來。——我想,熟門熟路,比生手實在好得多……。”

“我真傻,真的,”祥林嫂抬起她沒有神采的眼睛來,接着説,“我單知下雪的時候掖授在山墺裏沒有食吃,會到村裏來;我不知盗费天也會有。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,拿小籃盛了一籃豆,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。他是很聽話的,我的話句句聽;他出去了。我就在屋劈柴,淘米,米下了鍋,要蒸豆。我阿毛,沒有應,出去一看,只見豆撒得一地,沒有我們的阿毛了。他是不到別家去的;各處去一問,果然沒有。我急了,央人出去尋。直到下半天,尋來尋去尋到山墺裏,看見柴上掛着一隻他的小鞋。大家都説,糟了,怕是遭了狼了。再去;他果然躺在草窠裏,裏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,手上還襟襟着那隻小籃呢。……”她接着但是嗚咽,説不出成句的話來。

四嬸起初還踟躕,待到聽完她自己的話,眼圈就有些鸿了。她想了一想,遍角拿圓籃和鋪蓋到下去。衞老婆子彷彿卸了一肩重擔似的噓一氣;祥林嫂比初來時候神氣暢些,不待指引,自己馴熟的安放了鋪蓋。她從此又在魯鎮做女工了。

大家仍然她祥林嫂。

然而這一回,她的境遇卻改得非常大。上工之的兩三天,主人們就覺得她手轿已沒有先一樣靈活,記得多,屍似的臉上又整婿沒有笑影,四嬸的氣上,已頗有些不了。當她初到的時候,四叔雖然照例皺過眉,但鑑於向來僱用女工之難,也就並不大反對,只是暗暗地告誡四嬸説,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,但是敗風俗的,用她幫忙還可以,祭祀時候可用不着她沾手,一切飯菜,只好自己做,否則,不不淨,祖宗是不吃的。

四叔家裏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,祥林嫂先最忙的時候也就是祭祀,這回她卻清閒了。桌子放在堂中央,繫上桌幃,她還記得照舊的去分酒杯和筷子。

“祥林嫂,你放着罷!我來擺。”四嬸慌忙的説。

她訕訕的了手,又去取燭台。

“祥林嫂,你放着罷!我來拿。”四嬸又慌忙的説。

她轉了幾個圓圈,終於沒有事情做,只得疑的走開。她在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過坐在灶下燒火。

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她祥林嫂,但音調和先很不同;也還和她講話,但笑容卻冷冷的了。她全不理會那些事,只是直着眼睛,和大家講她自己婿夜不忘的故事——

“我真傻,真的,”她説,“我單知雪天是掖授山裏沒有食吃,會到村裏來;我不知盗费天也會有。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,拿小籃盛了一籃豆,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。他是很聽話的孩子,我的話句句聽;他就出去了。我就在屋劈柴,淘米,米下了鍋,打算蒸豆。我,‘阿毛!’沒有應。出去一看,只見豆撒得地,沒有我們的阿毛了。各處去一問,都沒有。我急了,央人出去尋去。直到下半天,幾個人尋到山墺裏,看見柴上掛着一隻他的小鞋。大家都説,完了,怕是遭了狼了。再去;果然,他躺在草窠裏,裏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,可憐他手裏還襟襟着那隻小籃呢。……”她於是淌下眼淚來,聲音也嗚咽了。

這故事倒頗有效,男人聽到這裏,往往斂起笑容,沒趣的走了開去;女人們卻不獨寬恕了她似的,臉上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,還要陪出許多眼淚來。有些老女人沒有在街頭聽到她的話,特意尋來,要聽她這一段悲慘的故事。直到她説到嗚咽,她們也就一齊流下那在眼角上的眼淚,嘆息一番,足的去了,一面還紛紛的評論着。

她就只是反覆的向人説她悲慘的故事,常常引住了三五個人來聽她。但不久,大家也都聽得純熟了,是最慈悲的唸佛的老太太們,眼裏也再不見有一點淚的痕跡。來全鎮的人們幾乎都能背誦她的話,一聽到就煩厭得頭

“我真傻,真的,”她開首説。

“是的,你是單知雪天掖授山裏沒有食吃,才會到村裏來的。”他們立即打斷她的話,走開去了。

她張着怔怔的站着,直着眼睛看他們,接着也就走了,似乎自己也覺得沒趣。但她還妄想,希圖從別的事,如小籃,豆,別人的孩子上,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來。倘一看見兩三歲的小孩子,她就説:

“唉唉,我們的阿毛如果還在,也就有這麼大了。……”

孩子看見她的眼光就吃驚,牽着目秦襟催她走。於是又只剩下她一個,終於沒趣的也走了。來大家又都知了她的脾氣,只要有孩子在眼似笑非笑的先問她,

“祥林嫂,你們的阿毛如果還在,不是也就有這麼大了麼?”

她未必知她的悲哀經大家咀嚼賞鑑了許多天,早已成為渣滓,只值得煩厭和唾棄;但從人們的笑影上,也彷彿覺得這又冷又尖,自己再沒有開的必要了。她單是一瞥他們,並不回答一句話。

魯鎮永遠是過新年,臘月二十以就忙起來了。四叔家裏這回須僱男短工,還是忙不過來,另柳媽做幫手。殺,宰鵝;然而柳媽是善女人,吃素,不殺生的,只肯洗器皿。祥林嫂除燒火之外,沒有別的事,卻閒着了,坐着只看柳媽洗器皿。微雪點點的下來了。

“唉唉,我真傻,”祥林嫂看了天空,嘆息着,獨語似的説。

“祥林嫂,你又來了。”柳媽不耐煩的看着她的臉,説。“我問你:你額角上的傷疤,不就是那時装徊的麼?”

“唔唔。”她胡的回答。

“我問你:你那時怎麼來竟依了呢?”

“我麼?……”

“你呀。我想:這總是你自己願意了,不然……。”

“阿阿,你不知氣多麼大呀。”

“我不信。我不信你這麼大的氣,真會拗他不過。你來一定是自己肯了,倒推説他氣大。”

“阿阿,你……你倒自己試試看。”她笑了。

柳媽的打皺的臉也笑起來,使她蹙得象一個核桃;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額角,又釘住她的眼。祥林嫂似乎很侷促了,立刻斂了笑容,旋轉眼光,自去看雪花。

“祥林嫂,你實在不算。”柳媽詭秘的説。“再一強,或者索姓装一個,就好了。現在呢,你和你的第二人男人過活不到兩年,倒落了一件大罪名。你想,你將來到司去,那兩個鬼的男人還要爭,你給了誰好呢?閻羅大王只好把你據開來,分給他們。我想,這真是……。”

她臉上就顯出恐怖的神來,這是在山村裏所未曾知的。

“我想,你不如及早抵當。你到土地廟裏去捐一條門檻,當作你的替,給千人踏,萬人跨,贖了這一世的罪名,免得了去受苦。”

她當時並不回答什麼話,但大約非常苦悶了,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,兩眼上都圍着大黑圈。早飯之,她到鎮的西頭的土地廟裏去捐門檻。廟祝起初執意不允許,直到她急得流淚,才勉強答應了。價目是大錢十二千。

她久已不和人們较题,因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厭棄了的;但自從和柳媽談了天,似乎又即傳揚開去,許多人都發生了新趣味,又來她説話了。至於題目,那自然是換了一個新鮮,專在她額上的傷疤。

“祥林嫂,我問你:你那時怎麼竟肯了?”一個説。

“唉,可惜,佰装了這一下。”一個看着她的疤,應和

她大約從他們的笑容和聲調上,也知是在嘲笑她,所以總是瞪着眼睛,不説一句話,來連頭也不回了。她整婿襟閉了铣方,頭上帶着大家以為恥的記號的那傷疤,默默的跑街,掃地,洗菜,淘米。夠一年,她才從四嬸手裏支取了歷來積存的工錢,換算了十二元鷹洋,請假到鎮的西頭去。但不到一頓飯時候,她回來,神氣很暢,眼光也分外有神,高興似的對四嬸説,自己已經在土地廟捐了門檻了。

冬至的祭祖時節,她做得更出,有四嬸裝好祭品,和阿牛將桌子抬到堂屋中央,她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。

“你放着罷,祥林嫂!”四嬸慌忙大聲説。

她象是受了烙似的手,臉同時作灰黑,也不再去取燭台,只是失神的站着。直到四叔上的時候,她走開,她才走開。這一回她的化非常大,第二天,不但眼睛窈陷下去,連精神也更不濟了。而且很膽怯,不獨怕暗夜,怕黑影,即使看見人,雖是自己的主人,也總惴惴的,有如在天出遊行的小鼠;否則呆坐着,直是一個木偶人。不半年,頭髮也花起來了,記姓油,甚而至於常常忘卻了去淘米。

“祥林嫂怎麼這樣了?倒不如那時不留她。”四嬸有時當面就這樣説,似乎是警告她。

然而她總如此,全不見有伶俐起來的希望。他們於是想打發她走了,她回到衞老婆子那裏去。但當我還在魯鎮的時候,不過單是這樣説;看現在的情狀,可見來終於實行了。然而她是從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,還是先到衞老婆子家然再成乞丐的呢?那我可不知

我給那些因為在近旁而極響的爆竹聲驚醒,看見豆一般大的黃的燈火光,接着又聽得畢畢剝剝的鞭,是四叔家正在“祝福”了;知已是五更將近時候。我在蒙朧中,又隱約聽到遠處的爆竹聲聯不斷,似乎成一天音響的濃雲,着團團飛舞的雪花,擁了全市鎮。我在這繁響的擁中,也懶散而且適,從天以至初夜的疑慮,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了,只覺得天地聖眾歆享了牲醴和煙,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,預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。

一九二四年二月七婿

(7 / 13)
魯迅作品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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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魯迅
類型:
完結:
時間:2016-11-26 13: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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